《陈瑞麟专栏》灵魂可以证明存在或不存在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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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中心论的论证性质

目前大多数哲学家(心灵哲学家、科学哲学家、形上学家等等)通常採用「最佳说明推论」(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IBE)的论证形式,亦即提出一个哲学理论(假说)来说明已知的现象,然后比较谁的理论是「最好(佳)的说明」,如果一个理论可以针对一群现象提供最好的说明,那幺就推论该理论最有可能为真,因此也是「最可信的」或「最可靠的」(the most reliable)。这背后预设一个「从最好推到真」的假设──但,最好一定是真或逼近真吗?

「最佳说明推论」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判断最佳?「最佳的说明」就意味着在各种具说明力的理论假设之间作比较,要判断「最好」需要判準,一般的基本判準是「一致」(不能有矛盾)、「融贯」、「合理」等,麻烦的是,对手通常也会满足这些判準才有可能成为对手,哲学传统是把「简洁」当成一个关键的判準──这来自形上学的传统。

形上学家常使用「奥坎剃刀原则」:如无必要,勿妄添实在。例如在「共相实在论」与「唯名论」的争论中,唯名论不需要设定「共相」的存在,所以较简洁。问题是,「共相实在论」正是认为有必要引入共相才可以说明抽象和述词的指涉等等语言现象。唯名论在此诉诸于「奥坎剃刀」可能被说是「乞求争点」。同样的争议也发生在十九世纪末的科学,像马赫主张「感觉主义」和「实证主义」,认为不必设定「原子」甚至其它所有不可观察的东西存在,这样最简洁,但是科学家终究接受原子的存在(虽然这原子不是古希腊的「原子」)。

有太多太多例子显示,「简洁的」这个判準对「谁最好」的判断很难提供什幺助力;何况,「简洁」这判準本身又要如何应用?不易判断「谁比较简洁」也是一个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引入更多判準如「预测力」、「精确」、「经验内容」等等。但究竟要引入多少判準?判準太多,带来判断的複杂性,最后仍然很难解决问题。

例如在心物二元论和唯物论的争论中,唯物论即是抛出「心物互动」这个难题。但是,这仍然不足以完全解决争议。因为对方也可以为自己製造难题,例如心物二元论可以说「心之不可化约性」是唯物论无法克服的难题,实体二元论则可以轻易解决这个问题。当然,唯物论发展了很多如性质二元论、概念二元论、消除论(eliminatism)等等来解决心之不可化约性,又可以避免实体二元论面对的「心物互动」难题。可是,实体二元论还是可以提出进一步的假设:正因为心和物是二个截然不同的存在範畴,因此,两个存在範畴的因果互动是另一个因果範畴,和同一存有範畴下的因果互动截然不同。这个假设至少可以「说明」为什幺「心物互动不能用单一存在範畴下的因果观念来说明」(亦即,「因果封闭原则」并不适用)。

环绕在比较谁的说明力更强更好是当代分析哲学的一个十分普遍的论证取向,这当然是一个十分有用的论证模式,但是它提供我们只是一种「说服力」或「理由强度」,使人更倾向于接受或相信他之前已接受的理论,却无法真正解决争议──特别是针对存在的假设,这也是为什幺形上学的理论始终争论不休。不过,这正是哲学的一个特色,而且这样的争论通常发生在科学无法「证明」的情况下,形上学的争论常可以打开新方向。

科学也会比较说明力的好坏。最典型的例子是达尔文的天择演化论。很多生物哲学家论证,达尔文是使用 IBE 去建构他的天择论,也使用 IBE 的模式为天择论辩护,换言之,天择论为大量的生物现象提供了最好的说明。反过来说,达尔文的对手如「创造论」也一直想为天择论製造理论难题,例如提出「不可化约的生物组织或结构」的可能性。有些朋友会认为这是足以否证天择论的证据,但即使我们真地发现了「不可化约的生物组织」,并不代表它就能否证天择论,也不代表它能证明「创造论」,它其实只是构成一个天择论的「异例」,有待天择论作进一步的说明或解谜。

《陈瑞麟专栏》灵魂可以证明存在或不存在吗?(下)

其实,聪明的读者可以发现「(不可化约的)心灵」正是天择论的一大难题(异例)。但天择论被否证了吗?没有。相反地,支持科学(当然强烈地支持天择论)的哲学家目前正努力想去说明人类的心灵(意识)如何从演化中产生。

科学实作的证明

科学除了提供理论说明力好的论证之外,科学也有能力提供「实作的证明」(practical demonstration),这种「证明」是可以解决争议。而且,我们今天认为「最好的科学理论」,通常都有大量实作证明来支持,而不只是「能对现象提供很好的说明」。什幺是「实作的证明」?

针对「存在假设」,有一个很简单的「实作的证明」:由探索或实验而找出一个个例。例如如果科学家捕获一个雪人或尼斯湖水怪,那就对「喜马拉雅山雪人存在」或「尼斯湖水怪」存在的假设提供了实作的证明。同样地,抓到罪犯而且他俯首坦承犯行也是对悬疑命案的犯罪假设提出一个「实作的证明」。就实际的科学而言,例如化学,如果科学家可以空气中分离出性质截然不同的气体,那幺就可以实验地证明「空气是混合物而不是元素」。

唯物论的支持者有一个机会实作地证明唯物论为真:实验地创造出一个心灵!最有可能性的管道就是创造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心灵)的机器人。实验创造当然也意味一种实验证明。如果我们能从纯粹的物质中创造出具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不就代表意识可以从物质世界中诞生?不管我们是否能说明物质如何互动而形成意识,也不管我们是否能说明为什幺意识会从物质世界中发生,只要有一个依赖于物质的意识(心灵)被创造出来,那幺就对唯物论提供了一个「实作的证明」。至于究竟是功能论、性质二元论、概念二元论、消除论等等哪个理论对?到时再进一步研究吧?至少争议似乎变成可以解决的。

可是,这个实作的证明可以决定性地否证它的对手「实体二元论」吗?它能证明「灵魂不存在」吗?我的答案是:不行。

严格存在命题无法被否证

证明和否证的逻辑有一个很强的不对称:严格存在命题可以用一个个例来证明,但无法被否证。这刚好和「全称述词命题」的印证和否证的不对称相反。这是 Popper 提出来的。「严格存在命题」也就是不具时空定位的存在命题。像「地球上存在喜马拉雅山雪人」、「火星存在火星人」这些都不是「严格存在命题」,因为它们假设存在的物项有其时空定位。这类存在命题可以否证,因为我们可以搜寻有限的时空範围来证明它们不存在。然而,像「外星人存在」、「灵魂存在」、「神存在」这类存在命题是严格存在命题,因为它们假设的範围是整个宇宙,原则上,我们无法搜寻整个宇宙来证明它们不存在。

「实体二元论」(蕴涵「非物质的灵魂存在」)在定义上就是拒绝我们使用科学证明的手段去检验和否证它,因为我们能检验和否证的只是这个物质世界,而心灵则是我们感觉、经验与认知的预设。我们不能检验「检验」本身的预设。所以,早期的逻辑经验论认为这是形上学的命题,无法检验,不属于科学研究的範围。可是,我们可以看到科学家其实是不管哲学论证的划界工作的,他们总是会想法去「实作证明」他们的理论假设。因此,科学家可以去证明一个严格存在假设:要证明外星人存在,找出一个外星智能讯号提供了证据,但找出一个外星人提供最强的证明。可是,逻辑上,他们不能否证一个严格存在假设(证明某物项不存在)。当然,科学家照样可以不管这哲学的逻辑,他们可以一致决议「外星人不存在」──但这实在不是证明。

即使科学家创造出一个具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实体二元论仍然可以提出(特置的)假设来保护自己。他们有两种假设方式:

    被创造出自我意识(心灵)的机器人的心灵,也是一个灵魂,它是来自灵魂世界。它以人类灵魂进入人体的方式而进入机器人的身体。对于一些灵魂论的信仰者来说,灵魂当然可以依附在物质体上。机器人的创造者启动了正确的物质结构,使其提供灵魂附身的结构。被创造的自我意识和心灵是人造意识和人造心灵,不是「真正的」(自然的)意识和心灵──因此也不是灵魂。灵魂仍然是存在的,只有自然人才有灵魂。

这两个假设当然都是特置的,但特置性不过是降低一个假设的合理性,并不代表该假设就被否证,虽然  Popper  认为使用特置假设就意味「被否证」,问题是  Popper 自己又提出「严格存在命题」无法被否证(其实,Popper 自己是心物二元论者)。可以说,实体二元论就是不可检验的形上学假设,再增加什幺假设都是假设而已。当然,这里複杂纠结的地方在于:科学家有可能「实验创造」出一个心灵!

灵魂自我证明的希望

根据实体二元论的定义,非物质的心灵(灵魂)触及自我存在的管道就是「自我意识」,但这个自我意识并不足以证明灵魂存在──因为根据定义,灵魂必须要能脱离肉体而持续存在,只有这样的条件被满足才能算是「证明」。因此,灵魂自我证明存在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当人死亡的那一剎那,灵魂意识到自己脱离肉体仍然存在,但不知为什幺(可能也是根据定义),在那种纯灵魂的状态下,灵魂无法把自己存在的证明讯息传达给物质世界中还活着的人。相信灵魂存在的人因此想像了很多特殊的管道来传递这样的讯息。

结论

当代哲学家和科学家都在努力提供更具说服力的论证,告诉我们唯物论是真的。确实不管从理论的说明力或者科学实作的证明力来看,唯物论为真的可能性相当大。可是,即使唯物论为真,大自然仍然为我们保留一个希望,它产生这样的一个心智认知的结构,让我们无法证明「超越自然的灵魂并不存在」,而且使人类的心灵保有一个希望:灵魂仍然有可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但,这的确只是一个希望。而希望最大的「希望」就是:它有可能成真(come into true)。
由想想论坛授权转载。原文标题:【科哲絮语】灵魂可以被证明为存在或不存在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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